谈《东大“V家音乐论”讲义》(以其第一章“Hachi=米津玄师论”为中心)
2025-11-29
一篇课程作业,有一些个人的思考,分享一下。
因为是论文形式的作业所以加了很多必要或不必要的背景和注释供参考。(如果是资深V家粉的话应该不需要罢)
总的来说不是很推荐这本书。其中很多论点并不符合网络语境下的zz正确,我个人能接受其中一些观点并不代表各位能接受其中的观点,更何况我自己也接受不了其中一些特别奇怪的论断。
还有本文有些地方有私货(逃)
Vocaloid文化与《东京大学“Vocaloid音乐论”讲义》[1]
Vocaloid狭义上指雅马哈公司开发的“Vocaloid”歌声合成软件,而在广义上则指通过歌声合成软件创作的音乐及其衍生出的文化——一种以虚拟歌手为主要特色的音乐文化。自2007年“初音未来”这一角色的诞生开始,经历18年发展演变,在20年代的今天,Vocaloid文化依然在日本乃至全世界的流行文化上保有影响力;但另一方面,对于Vocaloid音乐的深入探讨(尤其是综合结合整个文化现象的探讨,即顾及到歌曲的创作者(Vocalo-P/P主[2])、展现形式[3],以及二次创作[4]等的探讨)似乎依然只在网络社群以及民间有所涉及。
而Ayukawa Pate[5]从2016年于东京大学开设的课程“Vocaloid音乐论”无疑让Vocaloid音乐走入大众视野,其讲义则被编为《东京大学“Vocaloid音乐论”讲义》。作者以“将感受放上案板探讨[6]”为方法论,从心理学、音乐理论、语言学、哲学等丰富的视角,探讨了当今的Vocaloid文化,以十余首歌曲和它们的音乐创作者为例,提供了丰富的解读,也让笔者全新的思路去看待这些歌曲。笔者试以浅薄的心理学常识,凭对Vocaloid音乐的一腔热情,以第一章《Hachi=米津玄师论》为例,进行分析与评述,谈谈本书对Vocaloid有哪些价值,斗胆做出一些补充与再批评。
米津玄师与成为“米津玄师”前的Hachi
米津玄师可谓日本的“国民级”音乐人,但米津在“主流出道”成为歌手之前,曾以“Hachi”的名义,在网络上投稿Vocaloid歌曲。在此期间,他创作了《分分合合的罗刹与骸骨》、《Matryoshka》[7]等多首极具个人风格的歌曲,也获得了听众的好评。
作者将米津和与其创作历程类似的P主wowaka[8]称为“双壁天才”,他们的歌曲代表了Vocaloid文化最早的繁荣期,引发了创作热潮。同时他们都挖掘了Vocaloid音乐的广泛的可能性,拥有自我的创作特点,引领了Vocaloid音乐的多元创作理念。
例如,在音乐创作特点方面,作者抓住人们对其的“狂气”的评价,指出其作品中大量的不协和音、调外和弦的运用、歌词中具有强烈冲击力“异形生命”[9],这些种种,都是令人感到新奇的元素;随后,作者摆出问题:米津在成为一个被大众所接受的歌手后,歌曲中的这些元素似乎消失不见,特别是2018年米津公开的名曲《Lemon》,被一些长久以来的“Hachi”粉丝认为,这不再是他们所熟悉的Vocaloid P主。“Hachi=或≠米津玄师”,便是作者所着重探讨的内容。
作品的特征一致性和人的自我一致性
作者援引克里丝蒂娃的“abjection”一词来概括米津的作品的特点[10]。在心理学上,“abjection”描述的是个体在面对模糊界限、边界混淆、身体排泄物等“边缘经验”时产生的情感反应,作者用“恐惧”“具有吸引力”“抛弃”来描述这一概念。这种源于“婴儿与母体分离”的概念所指涉的对象与生命高度相关,因而蕴含着原始的吸引力。
米津的作品中,“口”作为一种边界意象不断得到强调,特别是“呕吐”这一行为以各种形式出现在其作品中[11],可谓处处都有abjection的体现。此外,从另一个视角看,唱歌也涉及与“呕吐”类似的身体机制,但它却是社会化的表达行为。米津玄师在其创作生涯中,利用“口”这一共同概念,将这两者模糊化,可谓一种“升华作用”。
这种特征在其作品中从未改变,从而作者反驳了“米津玄师≠Hachi”的论调。笔者想加以补充的是,“米津玄师≠Hachi”亦有简单二元对立的思维局限。个体的发展并不意味着抛弃自己的过去,而是整合过去,完成“新观念”与“旧自我”的辩证统一。同时,我们也可以结合米津的经历来看此事。米津曾患有高功能自闭症,而Hachi阶段的米津所作歌曲的“毒性”与冲击力亦可看作其对于社会与自我的猛烈对抗。在这样的过程中,米津兴许完成了更高层次“自我整合”,在哲学意义上,则是经历了主体意识在否定之否定中不断接近真理的历程[12]。
从Vocaloid社区的视角来看,这种作品的“特征一致性”和作者的“自我一致性”具有较为普适的价值。许多Vocaloid爱好者常会因为某个曾喜爱的P主的风格变化而怅然若失,殊不知具有完整人格的P主有能力且必然会在作曲生涯中有所成长与重构,他亦有资格去追随心中对“完美的歌曲”的向往而勇敢改变,也有权利在多样风格中探索自我存在的更高层次。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到许多P主在万变的同时,坚守本心,坚持在其作品中投射一致的特征、主题和表现手法。
例如,Yurry Canon[13]是笔者钟爱的P主之一。就Yurry Canon初期[14]的作品而言,《决死行进》[15]节奏急促强力,旋律大胆,具有浓厚的暗黑感;而《抚子色心灵》[16]则歌词明快典雅、编曲活泼,是对青春极好的叙写。而在其于2020年发布了专辑《人间剧场》,并建立了音乐项目“月咏”后,其Vocaloid歌曲融入了电子音乐元素,“月咏”项目下的歌曲则用钢琴、清音吉他等织体,一改先前的“摇滚”风格。但如果进一步分析其音乐,其歌词自始至终华丽、可读性颇高又极具韵律美,而且曲与词融合度极好。更重要的是,另外,从其初投稿《我将于明天死去》[17]开始,一直到“月咏”时期,其跨越数年的作品从多个侧面,由点及面,共同展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其作品中一以贯之的“心脏”意象(继承自Tohma[18])也构成了其独特的心理语言符号系统。
此外,Yurry Canon 的作品常常围绕“人生的意义”、“现实与理想”等主题展开,其最深层的内核与加缪提出的“荒诞”命题遥相呼应。这种主题设定不仅展现了其对存在主义哲学的心理共鸣,也体现了其作品背后的某种“终极关怀”。这或许正是许多Vocaloid作品之所以能在年轻人中产生深远心理共鸣的重要原因。
风格流变中的主题坚守与学术反思
风格的演变与主题的坚持并不矛盾,二者共同构成了创作者“自我一致性”的两面——其外在呈现可能多样化,但其心理结构、世界观与核心命题却往往具有极强的延续性。这种一致性不仅体现了创作者个人的心理成长轨迹,也为作品本身赋予了更深层次的“可信度”与“可共感性”,引发听众的“心理连结”,这或许也是Vocaloid文化的魅力所在。
对于这些分析,值得注意的是,作者采用了将作者与作品分离“thematisme”的方法,即并非尝试“猜测作者的创作意图”,而是从作品的细节出发,剖析Vocaloid音乐的艺术构造,进而挖掘其全部魅力[19]。正所谓“阅读理解也是一种艺术创作”,这种作品本位的立场在Vocaloid音乐这种,以“虚拟歌手”即去人称为特征的文化中无疑有其艺术价值。
然而笔者认为,这样的解读方式亦容易落入形式主义的陷阱之中,因为这一定程度上忽视了创作者心理结构与自我整合过程对主题持续性的深刻影响。例如,原书第5章分析Harumaki Gohan[20]的作品《Melty Land Nightmare[21]》时,作者引用了艾狄普斯情节、无意识等大量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22],却并未就歌曲内涵、情感等进行深入分析。尽管作者试图回避“作者意图”的分析风险,却在不自觉间构建了一种对作品客体的单方面阐述,这种结构虽具简洁性,但也可能导致某种心理维度的简化与创作者主体性的消解。
同时,我们也可以指出,这一套论述中还存在着一定的“理论优先”倾向,在原书的第二部分“2020年代的性别:性别论”中尤为明显。作者大量引入少数群体概念、性别理论等,一方面,作为一门大学的课程而言,这些理论有其深刻的人文关怀,也确实解释了“为何说‘anti-sexual[23]’是Vocaloid的一大特征”“为何说Vocaloid具有2020年代的时代精神价值”[24]等作者的立场;但另一方面,这种路径也容易将Vocaloid文化的多样性过度归入身份政治与社会抵抗的范式之中,忽略了创作者本人的主体复杂性与心理成长过程,从而忽略了“共感”机制背后真正的深层驱动力。事实上,Vocaloid的魅力,或许并非来自某种明确的政治立场或社会抗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心理写实:作为一个几乎全以兴趣和爱好驱动的“圈子”,它承载着创作者对所想所爱的最本真的思考,这远非社会学式的归类所能完全概括,而更应视为一种深刻而广泛的人类情感经验的流动与交汇。
当然,《东京大学“Vocaloid音乐论”讲义》作为一部将亚文化现象学术化、系统化的尝试,对Vocaloid社区有重要的价值。作者以多学科交叉的方法解构Vocaloid音乐的内在结构与情感表达,将这一长期被边缘化的网络文化置于心理学、哲学、美学等严肃学术话语中,既拓宽了Vocaloid文化的解读边界,也为大众理解这类新兴艺术形式提供了全新的路径。但笔者认为 Vocaloid并不仅仅是抽象理论的实验场,它更是一种动态的、群体性的文化网络。作为一种“共同体的艺术”,它打破表演者与听众界限,形成了由集体心理共鸣维系的数字时代的新型文化模式。
因此,我们有必要在心理分析与文本解读的基础上,进一步将Vocaloid置于更综合的语境中去理解:包括其社区生态、技术媒介、文化传播机制,以及创作者在其中的社会身份建构。Vocaloid所代表的,或许不仅是一种音乐风格或青年文化现象,更是一种当代表达焦虑、自我认同、情感共享的方式。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回应这部讲义所传递的启示:不是让Vocaloid适应现有的艺术体系,而是促使我们重思“艺术”本身的边界与可能性——一种从虚拟出发,却深深扎根于真实人类情感与心理经验之中的艺术。
[1] 鮎川ぱて『東京大学「ボーカロイド音楽論」講義』,文艺春秋出版,第1版。下称“原书”。
[2] 由英文“producer”而来。
[3] “PV”(promotion video)是一种常用的Vocaloid歌曲的展现形式,与“MV”(Music Video)类似,将歌曲配合动画上传到视频网站上,以供人们欣赏。Vocaloid歌曲的PV尤以多样的动画,视听的良好融合而著称。
[4] 在视频网站上常能看到对Vocaloid歌曲的翻唱、演奏与编舞,乃至二次编曲(Remix)、串烧等。对Vocaloid歌曲的音乐学、哲学分析亦属于此列。
[5] Ayukawa Pate(日:鮎川ぱて),Vocaloid P主,音乐评论家。下称 “作者”。
[6] 原文是“感覚を俎上に載せる”,原书第10页。
[7] 《分分合合的罗刹与骸骨(結ンデ開イテ羅刹ト骸)》,投稿于2009年。《Matryoshka(マトリョシカ)》,投稿于2010年。后者被认为是Vocaloid音乐中的经典作品,在Niconico视频网站上累计超过1500万次播放。
[8] wowaka,Vocaloid P主。于2009年开始创作Vocaloid歌曲,代表作有《世末舞厅》。乐队Hitorie的建立者、前吉他手兼主唱。于2019年逝世,时年31岁。作者在原书第二章详细论述了wowaka的音乐。
[9] 原书第28-29页。
[10] 原书第25页。
[11] 原书第30页。
[12] 受到作者在原书第3章,对黑格尔、辩证法与精神现象学讨论的启发(原书84-87页)。
[13] Yurry Canon(日:ユリイ・カノン),2015年开始Vocaloid作曲活动。代表作有《如果能成为某人的心脏》。音乐项目“月咏”(日:月詠み)建立者。
[14] 2018年及以前,即发布专辑《Kardia》前的时期。
[15] 《决死行进(スーサイドパレヱド)》,投稿于2017年。
[16] 《抚子色心灵(撫子色ハート)》,投稿于2017年。
[17] 《我将于明天死去(あしたは死ぬことにした)》,投稿于2015年,是Yurry Canon的第一个作品。
[18] Tohma(日:トーマ),Vocaloid P主,2010年开始活动,代表作有《杜鹃的亡灵》。2013年隐退。2019年重新以独立歌手身份重新开始活动。Yurry Canon曾表示十分喜爱Tohma的作品,受其影响很深。
[19] 原书第40页。
[20] Harumaki Gohan(日:はるまきごはん),Vocaloid P主。
[21] 《Melty Land Nightmare(メルティランドナイトメア)》,Harumaki Gohan的代表作品之一,投稿于2018年。
[22] 原书第183页。
[23] 作者贯穿全书的独创概念,原文为“アンチ・セクシュアル”。作者宽泛地解释为“一种不将性与爱的传统观念视为理所然的感性认知”。
[24] 原书第13页。